电波戍边记
——一名报务员的实战征程(三)
作者/王开佐
孤岗砺胆磨真技
故障显责勇担当
陇县的春寒尚未褪尽，黄土高原的夜风仍裹着刺骨凉意，卷着沙尘在电台值班室的窗缝间呼啸穿梭。跟着姚师傅值守满两月的那日，莫台长将我叫至办公室，指尖轻敲桌上的值班表：“你跟着姚师傅学得扎实，从今晚起，后夜值守由你主操，姚师傅在侧带教备勤，重点练你的独立处置能力，半年实习期结束，要能稳稳独当一面顶岗。”接过值班室铜质钥匙的那一刻，掌心的薄茧仿佛灼着温热——这是《报务集训九秩记》里九个月日夜打磨的印记，亦是两月实战历练的勋章，虽仍在师傅的羽翼下成长，却已然迎来独当一面的预备考验。
后夜三更，值班室的孤灯映着45瓦电台深绿色的机身，金属外壳泛着冷硬的哑光，在寂静里透着沉稳。我依着姚师傅教的“后夜巡检流程”，逐一对设备细致核查：功率旋钮稳稳停在30瓦标准位，调谐旋钮精准锁定在军部11MHz常用联络频段，耳机里传来己方哨所规律的“滴答”声，姚师傅坐在旁侧的备勤椅上，手中翻着电文底稿，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凝着我的每一个操作——这是近三月来的默契，他从不多言干涉，却总能在关键时刻，递上最精准的指引。
就在我低头整理前班电文、指尖刚触到纸页的瞬间，电台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“嗡鸣”，尖锐的声响划破夜的寂静，随后所有信号戛然而止，耳机里只剩死寂般的空茫，连电流微弱的滋滋声都消失无踪。“不好！”心头骤然一沉，我下意识伸手抚向电台外壳，触感异常灼热——这是功率管过热的典型征兆，比集训队模拟故障时的温度，还要灼手几分。集训队“应急处置”课程的内容，瞬间在脑海里翻涌：“45瓦电台功率管过热易引发停机，排查需循‘断电-降温-检测-维修’四步流程，严禁带电操作。”我抬手迅速关掉电源开关，抓起桌上的抹布蘸满凉水，轻轻敷在电台两侧的散热片上，冰凉的触感顺着金属壳蔓延开来，机身的温度缓缓下降，可指尖难以抑制的颤抖，还是暴露了心底的慌乱。
姚师傅放下手中的底稿，起身缓步走来，目光扫过电台面板的指示灯，没有立刻上手排查，反而双臂交叉，沉声发问：“集训时教过45瓦电台功率管故障的排查步骤，具体分哪几步？保险丝和功率管的位置，记在何处？”“记得！”我立刻挺直腰板，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，字字清晰，“先断电降温，再检查保险丝、接线柱，最后用万用表检测功率管通断；保险丝在机身左侧接线盒内，功率管是标注‘GT-45’的黑色元件！”脑海里清晰浮现出集训时教官拆解模拟电台的场景，彼时为了记牢每一个元件的位置，我们甚至在笔记本上反复描摹电路图，一笔一划，刻进心底。
“那你动手排查，我在旁看着，有拿不准的，只管问。”姚师傅缓步退到一侧，给我留出足够的操作空间，话语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信任。我深吸一口气，戴上绝缘手套，从工具箱里取出螺丝刀——这双手，在集训时练过无数次“盲拆盲装”，蒙着眼睛，也能精准找到每一颗螺丝的位置。循着标准流程，我先拧下电台侧盖的四颗固定螺丝，小心翼翼取下外壳，内部密密麻麻的线路与元件豁然展开，借着昏黄的灯光，问题很快浮出水面：保险丝已然熔断，玻璃外壳上凝着焦黑的痕迹，旁边的功率管引脚处有轻微烧蚀，靠近电源接口的接线柱，也因长期震动出现松动，外层的绝缘胶布磨破了一角，露出细细的金属丝。
“师傅，保险丝断了，功率管引脚烧蚀，接线柱也松了！”我指着故障部位高声汇报，心底的慌乱散去大半，至少，找到了问题的症结。姚师傅微微点头，语气平静却藏着提点：“后夜电压不稳，加上春季黄土高原湿度大，最易出现这种‘复合型故障’。集训时教过更换保险丝、焊补接线柱的法子吧？备用元件在工具箱第二层左侧。”我应声打开工具箱，取出匹配规格的保险丝和新的绝缘胶布，指尖捏着细小的保险丝，集训时的画面再度浮现：教官要求我们用镊子夹起保险丝，在晃动的模拟车厢里完成更换，稍有偏差，便会被要求重来，当时总觉得过于严苛，此刻才懂其中深意——实战中的故障，从不会按“单一类型”出现，精准操作，便是无声战场上保命的关键。
此刻，那些刻在肌肉记忆里的动作，尽数派上了用场。我先用螺丝刀拧紧松动的接线柱，剪下一段新的绝缘胶布，层层缠牢，确保没有一丝裸露的金属触点；再用镊子小心翼翼拔出烧坏的功率管，对准插槽轻轻推入，听到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便知安装到位；最后将新的保险丝嵌入接线盒，盖好盖子，动作一气呵成。整个过程中，姚师傅始终沉默，只是目光紧紧跟着我的每一个动作，直到我拧上最后一颗螺丝，他才轻声提醒：“检查一下接线柱有没有拧紧，功率管是否插实？集训时教官说过，这些看似细微的地方，最容易出纰漏。”我赶紧俯身重新检查一遍，果然发现有个接线柱拧得不够紧实，连忙再次加固，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“通电试试，先开低压预热一分钟。”姚师傅的声音里，多了几分鼓励。我按下电源开关，电台没有再发出刺耳的嗡鸣，红色的电源指示灯平稳亮起，机身渐渐传来熟悉的轻微震动，一切如常。我依着集训时教的“慢调谐”技巧，缓缓转动调谐旋钮，一点点找回军部11MHz的常用频段——耳机里先是传来微弱的电流声，随后，渐渐清晰的“滴答”声缓缓传入耳中，正是己方哨所的联络信号！悬着的一颗心，终于稳稳落地，后背的军装，却早已被冷汗浸湿，贴在肩头。
就在这时，师部突然发来紧急呼叫，耳机里的电码节奏陡然急促，纸页上“紧急·物资补给确认”的红字格外醒目，要求立即与三个前沿哨所核实冬装补给到位情况，十分钟内，必须回复。“你来主发，我帮你监听信号强度，有干扰就及时提醒你。”姚师傅示意我坐到电键前，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坐在旁侧，目光紧紧锁着频率刻度盘，寸步不离。我握紧黄铜电键，指尖感受着键帽温润的包浆，集训时练到极致的“加急发报”节奏，自然而然流露——手腕发力均匀，按键时“轻触快弹”，每分钟140码的速度，丝毫不乱，每一个“点”都短促有力，每一个“划”都平稳绵长，完全不受方才故障排查的影响，仿佛身心，早已与这台电台融为一体。
“滴滴答、达达滴、滴滴滴达……”电键的敲击声，在寂静的值班室里格外清晰，45瓦电台的机身微微震动，电波穿透沉沉夜色，向着远方的哨所传递而去。姚师傅时不时低声提醒：“信号强度稳定，保持节奏”“注意，东边有轻微杂波，微调0.1MHz”，每一句指引，都精准及时，像一颗定心丸，让我愈发沉稳。不到八分钟，三个哨所的回执陆续传来，电码清晰稳定，没有一丝错漏，完美完成任务。姚师傅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，语气里满是赞许：“不错，故障排查又快又准，紧急发报也没乱了节奏，比我当年三个月时，强多了。”他顿了顿，又忆起过往，“当年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故障，急得满头大汗，还是老班长手把手教我排查的。你能独立搞定，说明集训的基本功没丢，实战的应变力也练出来了——但要记住，现在还在实习期，遇到拿不准的情况，一定要第一时间叫我，万万不能逞强。”
故障排除后，天已微亮，东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，黄土高原的晨曦，透过窗棂洒进值班室，落在电台上，落在纸页上，也落在我汗湿的额角。姚师傅烧了热水，泡了两杯浓茶，递来一杯：“单独主操值守，最怕的不是遇到故障，而是慌了阵脚，乱了方寸。你今天做得好，记住这种感觉——不管设备出什么问题，先把集训时的标准流程搬出来，再结合实战经验判断，实在拿不准，就喊我，咱们师徒俩，一起扛。”他抬手摩挲着电台外壳上的划痕，像抚摸着并肩作战的战友，“这台老伙计跟着我们出生入死，就像身边的兄弟，你得慢慢摸清它的‘脾气’，平时多检查、多维护，实习期结束后，才能真正放心让你单独顶岗。”
我捧着温热的搪瓷缸，看着杯中沉浮的茶梗，心头豁然开朗：从《报务集训九秩记》里的千锤百炼、反复练习，到《电波戍边记》中的孤岗主操、临障排故，报务员的成长，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。近三个月来，姚师傅的放手锻炼与默默守护，集训时的苦训与积累，都在一次次挑战中，化作心底的底气，让我从依赖师傅的新手，慢慢成长为能独立处理常见问题的主操员。掌心的薄茧，不仅记录着练习电键的朝朝暮暮，更镌刻着“无声战场”上，一名报务员的责任与担当。
晨光照亮了45瓦电台上崭新的功率管，也照亮了我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故障排查笔记，每一个字，都是实战的沉淀。我知道，实习期还有近三个多月，未来的日子里，还会遇到更复杂的故障、更突发的情况，但只要有姚师傅的悉心带教，有集训时练就的硬技能，有实战中积累的真经验，就一定能在这片无声的疆场上，稳步成长。等到实习期结束的那天，定能真正独当一面，用指尖的电波，守护身后的山河安宁，不负集训的苦训，不负师傅的教诲，更不负一名报务员的铮铮誓言。
(连载待续)
【作者简介】王开佐，曾用名王振清，笔名晨影。1952年生于甘肃古浪，1972年从军，后入职中石油，定居河北唐山，历任多职。2012年退休后，随季节流转于山水间，舒展心境。闲暇寄情摄影，用镜头捕捉光影里的人间百态；亦醉心读写，文字如晨露般质朴，记录生活点滴与人生感悟。以“候鸟式”生活安度晚年，作品散见于网络。